尋蹤草市大頭菜

文圖 芒果君爺爺

人們對深切思念家鄉的心情稱之為鄉愁。

鄉愁是一種虛無縹緲的情結。有人說,鄉愁是對故鄉特色吃食的眷戀,是鐫刻味蕾中的記憶。所謂特色吃食,即是具有文化內涵或歷史淵源的特產。

但凡提及土特產,那些雞鳴犬吠、裊裊炊煙的原生態意境會浮現腦海,濃濃的鄉土氣息也會撲面而來。泱泱大國,林林總總的土特產何止萬千?江陵草市的五香大頭菜亦躋身中國特產之中。草市的特產名不經傳,卻是一種令人快速分泌多巴胺的腌制品。只是它的流通區域實在有限,僅囿于古城荊州和毗鄰的沙市城區,故無人將它的外延無限擴張。

在楚國郢城周邊,天門皂市、監利毛市、松滋涴市 環繞其間。所謂“比比皆是,不勝枚舉”正是如此。這是楚地慣有的地名稱謂而非行政區劃的城市,它隸屬縣轄,普通得實在是乏善可陳。荊江南岸有座彌陀寺,破舊立新時,革命小將斗志昂揚,怎容得寺廟佇立?徹天口號聲中,廟宇毀損和尚還俗,彌陀寺索性改稱彌市。五十年前,我在彌市當知青,蹉跎了四年青蔥時光。

《說文》曰:“市,買賣所之也”。意即城邑中買賣交易的場所。草市雖叫市,卻沒有市長。草市不但與省部級的北上廣深不可同日而語,就是與荊州四鄉八場“鄉科級”的此市彼市都不同,甚至在湖北版圖上也難覓其蹤。草市,就是兩廣的墟、川黔的場和北方的集,古集市是矣。

舊時,清澈的護城河將舊江陵草市擋阻于東門城外,青磚黛瓦的草市與荊州古城隔河相望。草市向東走過沙橋門,就進入江漢平原最大的沙市。如果不是318橫貫東西,興建荊沙大道又在此地所向披靡合力“把汝裁為三截”,如今的草市,依然是襄荊河畔一條古樸蜿蜒的街巷。

與中國眾多逢五遇十聚集的草市不同,江陵草市,可不是曇花一現的集市,而是約定俗成的地名。興許它曾有過人聲鼎沸的交易過往,但那畢竟是久遠的事兒,昔日鄉村集市的痕跡,在歲月的蕩滌下早已蕩然無存。

五香大頭菜,就源于非工非農的草市街巷里。

醬腌菜,中國積貧積弱年代的產物。在渴求飽腹的日子里,以濃烈鹽漬制造的醬菜、腌菜、泡菜,默默地伴隨人們走過了艱難困苦的歲月。如今,在吃飯計算卡路里的年代,醬腌菜非但未淘汰,反而愈加發揚光大,成為中式烹飪的重要食材或鐘鳴鼎食前的開味小菜。草市大頭菜,也以它殊有的咸香征服了無數荊沙人的味蕾。炎炎夏日,草市大頭菜更是荊沙人不可或缺的餐桌美味。

大頭菜并非植物的學名,僅是人們的口語沿革。大頭菜的專屬學名不但栽種的農人不知,即使是植物學者也難以厘清。

中國將帶有刺鼻沖味的大葉青菜統稱芥菜。植物學將其歸為十字花科蕓苔屬,為一年生草本植物。令人困惑的是,芥字竟然有jie和gai二種讀音,它們悠閑地躺在字典里,傲慢地指出不同形態芥菜的規范讀法。解讀者似乎亦不明就里,索性指鹿為馬,使人陷入懵懂糊涂之中。

長江南岸涴市的農家鹽菜,植株就是芥菜。我曾效仿涴市農民從田地到餐桌全程自我把控,這是多么有趣的事情。于是,夏末播種,冬日采摘,春天晾曬。購買芥菜種子時,同樣的芥菜圖片表述出“耳朵菜、大葉菜、疙瘩菜、瓢兒菜 ”這些亂象叢生的名字來。原來,各地農民參照它的幾何形狀自由命名,一種植物名稱各異的現象就不足為奇了。

大頭菜學名缺乏權威界定,所以眾說紛紜,莫衷一是,有人甚至說大頭菜就是蕪青或者苤藍云云,真是胡言亂語誤人子弟。中國自然標本館亦人云亦云,大頭菜就叫芥菜疙瘩,如此一來,大頭菜的名號更加泛濫無羈。興許大頭菜根本就沒有學名,若要給它起個規范名字,就叫芥菜地下莖。

大頭菜植物的葉莖太粗糙,它的根須零亂,如同荒地上的野生蘿卜,可它的地下莖卻質地致密。粗野的大頭菜似乎沒有資格去選擇溫潤肥沃的土地,干旱貧瘠之地大頭菜依然盎然生機。這是大頭菜為延續種族所進化的表現,有生命的動物乃至植物,最懂得適者生存的道理。

大頭菜具有純正的中國血統,耐旱耐澇耐瘠薄。因為它不擇生存條件,所以才會遍及南北東西。

川味,總是令人向往。

芥菜,在勤勞的四川人手中也會花樣繁出。芥菜肥大的瘤狀肉質莖,經過三次腌漬三次壓榨,多余的水分徐徐析出,榨菜因此得名。得天獨厚的產地,唯三峽上游的涪陵。地處云貴川邊緣與金沙江岷江長江會合的宜賓,用細嫩的小葉芥菜制造出黝黑的芽菜。宜賓燃面能夠席卷荊州,此役芽菜功不可沒。所以說芽菜是名符其實的燃面之魂。嘉陵江中游川東北的南充,盛產大葉芥菜。當地多在冬季腌制故名冬菜。裝壇歷時三年后陳壇開啟,冬菜油潤光澤,色澤褐黑。冬菜蒸扣肉即“咸燒白”堪稱完美。川東南的內江腌漬大頭菜,威遠縣廣種此物最負盛名。內江大頭菜與榨菜、芽菜、冬菜構成了川渝著名的四大名腌菜。

肉食并非美食唯一,既然是四大名菜,焉有不食之理。

紅油燃面,佐以芽菜提鮮;冬菜肉包,熱氣騰騰;榨菜肉絲,鮮辣下飯,它們在我家小廚房輪番上演,唯有內江大頭菜不見其蹤,個中緣由,無非是本土五香大頭菜已滲透味蕾。

對于土特產品,人們總是設法給它制造出豐富的文化內涵,在它生長的土壤、四季氣候上做文章。更有溯及陌生的東經北緯,以此來證明它獨樹一幟。

鄂北襄陽,芥菜得到廣泛種植。

相傳大頭菜為諸葛隱居隆中時所創,故稱諸葛菜或孔明菜。故事終究是茶余飯后的談資當不得真的。襄陽大頭菜秉持傳統,三腌五鹵六曬始得臻品,表現出對普通食物大頭菜的極大尊重。盡管不乏噱頭亦很難繁雜去操作,但是襄陽大頭菜屢獲獎項,其工藝被授予省級非物質文化遺產,卻是真真切切的事實。07年,襄陽大頭菜榮獲國家地理標志產品,有了產地的版圖標識,襄陽大頭菜會走向更遠。

喜好稻谷或者小麥,是飲饌風味的分水嶺。

草市距襄陽不足0公里,同在楚天大地,襄陽卻漸而遠離大米食物而傾向北方。大頭菜腌漬兩地必然大相徑庭。襄陽大頭菜三腌五鹵六曬的繁復工藝,對草市絲亳沒有引力,草市自有獨創的腌制秘笈。色澤褐黃、咸淡適中、五香濃郁、口感爽脆是它與生俱來的品質特色。在年復一年的日子里,草市大頭菜口碑相傳,婦孺皆知擁躉堅定。它獨特的風味根植于荊沙人舌尖,是幾代人兒時的味道,故能永立不敗之地。

03年,襄陽某品牌西餅入駐荊沙,數年功夫連鎖遍地,荊沙原有的糕點齋鋪紛紛潰敗無一幸免。

07年,該公司向農業進軍,旗下企業非同凡響,大張旗鼓拓展大頭菜市場。對于襄陽之南的荊沙市場,他們沒有復制糕餅業的戰略,在進行周密的市場調查后,方知草市五香大頭菜已占據荊沙人的心底,“沒有品牌的品牌”,誰敢與之爭鋒?只可無可奈何地隨它而去。

從幼年始,只知草市大頭菜咸香,從未見過新鮮菜頭。光明荏苒,人至暮年,探究的心情依然不減。尋蹤大頭菜,即探訪大頭菜的加工坊是多年的夙愿。此舉對于眾多食客可能毫無意義,然而對于一個美味尋蹤者卻意義非凡。

清明時節,雨水紛飛。

信步來到草市。幾十年來腦海勾勒的“陳舊的木門,高大的甕壇,晾曬的芥菜,濃烈的咸香 ”已不復存在。斷墻殘垣,摧毀了意識中的大頭菜作坊。昔日環抱草市的金色稻田、清澈的溪溝還有土墻籬笆農舍諸等,一切皆煙消云散。如今,鱗次櫛比的高樓聳立,靜謐的草市街巷連同它的五香風味大頭菜作坊,已成為歷史記憶,且永不復來。

荊沙城區,南北土產攤檔上,女攤主利用點滴閑暇,飛快地切著大頭菜絲。分切后售賣,這是荊沙攤販與顧客買賣大頭菜的慣例。微小的生意維系著全家生計,幾十年如一日的龐大顧客群體豈能掉以輕心?當眾多大型企業在經濟浪潮中分崩離析時,草市大頭菜仍一如既往毫發無損。因為,他們有著千萬家忠誠品牌的客戶,以及與他們共同筑起的堅固防浪墻。

笛卡爾說“我思故我在”。倘若用在荊楚一隅草市的“五香大頭菜”傳人身上,是不是可以說:“我親故我在?!?/p>